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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這些年裏,後宮總有幼兒降生,也不知怎的,清一色都是公主。因此,在這一年裏衛子夫生下的劉據理所應當地成了皇長子。

皇後阿嬌,依然無所出。

阿嬌也不急,她想到自己前世曾經靡費九千萬錢求子也無果,便知道她許該是命裏無子的。

而劉徹開始還抱著期盼,只是後來,這點期盼也漸漸化為泡影了。

畢竟,阿嬌年紀也漸漸大了起來,到了如今這個年紀,已經幾乎不可能有孩子了。

“阿嬌。我將據兒抱在你膝下撫養可好?”劉徹臉上的神情欣喜中帶著些小心,生怕觸動了她的心事。

阿嬌笑了笑,答應下來:“好。”

阿嬌知道劉徹是真心為她打算。她,是需要一個孩子的,而如今隱隱屬於她這個陣營的衛子夫所誕之子是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劉據是被期盼了多年的皇長子,也是如今劉徹唯一的兒子。

她沒有理由拒絕。

這些年裏,要說阿嬌和劉徹之間的感情,敬重占了絕大部分,甚至遠遠大於了喜愛。

而對阿嬌來說,敬重,足矣。

且,就算是上輩子,她對劉徹,也說不上有多少情愛之意,何況如今?

說到底,讓上輩子的她失態的,是一貫的心高氣傲遭遇地位不穩的惶恐。

阿嬌雙目微闔。

不出意外,這輩子,她會在皇後之位或是太後之位上老死。

這,就夠了。

阿夏一嘆,又將時間向後撥動了三十年。

這時,劉徹已經五十多歲了,多年操勞,他的發上已經染上了霜白。

阿嬌比他還大了八歲,如今看來,卻是仍如四十許人一般,大約,也與她多年來的修身養性有關。

寬敞的寢殿裏,宮人們都被屏退了,只剩下阿嬌和劉徹,整個室內顯得有些空曠。

劉徹狠狠咳嗽了兩聲,緩了很一會兒,啞聲道:“表姐,我此番,怕是熬不過去了。”

他沒有叫她阿嬌,而是用了兒時的稱呼。

“說什麽胡話呢。”阿嬌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帶著責備,她知道劉徹的壽數,還有十來年。

她替劉徹掖了掖被角:“皇帝且放寬心,病中之人啊,就是愛胡思亂想。”

劉徹卻是擺擺手,沒有聽她的安慰之辭,道:“吾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吾已立下遺詔。”不顧阿嬌驚訝的神色,他道,“待吾百年之後,表姐就是太後,衛氏子夫隨齊王就番,為齊王太後。太子撫在表姐膝下多年,不會不孝順。”

語罷,他狠狠地咳嗽了起來。

“你……這又是何必?”阿嬌心情有些覆雜。

劉徹臉色蒼白地笑了笑。

齊王,是王夫人之子劉閎,王夫人過世後,就養在了衛子夫膝下。

在本來的歷史上,他早早就被送去了封地,而後很快過世。只是如今,經過阿嬌的幹預,他的命運打了個轉。

阿嬌不得不承認,劉徹的考慮,算是很周到了。

當然,她也清楚,劉徹是有防外戚幹政的考量在。她不算新帝生母,就算新帝敬重她,她也不能毫無顧忌。

而新帝的生母,隨齊王去了封地後,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饒是如此,劉徹這份心,阿嬌也不得不動容。

就算沒什麽男女之情,他們也終究相伴多年,相互扶持。

她盡心替劉徹打理後宮,時不時憑借自己前世的經驗和記憶隱晦地給他提一些東西。

而劉徹,給予她應有的待遇和尊榮。

很久很久以後,阿嬌從自個兒的思緒中醒來,猛然意識到,他已經好一陣子沒說話了。

定睛望去,那人已經闔上了雙目。

半晌,阿嬌伸出有些顫抖的手,往前探了探。

劉徹,已經沒了鼻息。

人……就這麽沒了?

阿嬌呆楞在榻前。

明明……他還應該有十多年的壽命啊。

一旁的阿夏卻是若有所思。

不得不說,因為阿嬌的重生,劉徹的執政生涯順利了許多,並不如前世那般坎坷。

許是如此,他才沒了那麽強的鬥志,以至於過世得早了些。

喪鐘的聲音在皇城內外響起。

山陵崩。

三日之後,太子登基為新帝,遵先帝遺旨奉養母為太後,其生母衛夫人為齊王太後,隨齊王就藩。

阿夏又撥動了時間手環。

這一次,她到了十年後。

阿嬌已經快到知天命之年了,生命也即將走向盡頭。

“母親。”已經到了中年的帝王眼中帶著淚光。

“皇帝不必難過,我活到這個年紀,是喜喪。”阿嬌的目光有些飄忽,“等我過世,就把你齊王太後接回來罷。這是我的遺命。”

“吾……”

“好了,皇帝下去罷,我累了。”阿嬌神色倦怠。

劉據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退下了。

宮人們也都被阿嬌打發出去了。

她就靜靜倚在榻邊的床柱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如今正值三月,杏花開得絢爛。

可總是要謝的。

生命的最後一刻,無數畫面在她眼前閃過。父母、兄弟、丈夫、養子……

父親並未如前世般早逝,母親雖然還是荒唐,卻也有些顧忌,沒鬧出什麽“主人翁”的艷聞來。

至於兩個兄長,雖然還是不學無術,但平庸一生,也並未惹出殺身之禍來。

至於自己,活到如今這個地步,也很滿足了。

她好像沒什麽缺憾了。

最後,定格在她眼前的,是一個身著棗紅色魚鱗交領襦裙的少女,她靜靜站在窗前,半邊身子沐在陽光裏,微微地笑著,望向自己。

分明從來沒有見過這人,阿嬌卻覺得分外熟悉,這是帶她回來的那個人嗎?

她緩慢而用力地朝阿夏眨了眨眼睛,臉上浮起一個輕松而恣意的笑容,一如她前世少女時代。

然後,就徹底,沒了聲息。

史載孝武皇後,堂邑候與館陶公主之女,孝慶皇帝養母,有賢名,得兩任帝王敬重。

短短幾行字,概述了阿嬌這一生。

多年後,也是這樣一個春日,杏花開得正好。一個窮書生靜靜坐在禪房的窗前,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史書,思緒卻不知飄到了哪裏去。

半晌,他提筆,寫下了一個關於金屋的故事。

“若得阿嬌為婦,當以金屋貯之。”

只是這一次,故事的結局,不是長門。

作者有話要說: 捉個蟲~

☆、劉徹番外

劉徹覺得自己的妻子有些奇怪。

倒不是她的行為有什麽出格之處,而是,太不出格了。

為人溫柔賢淑,凡事循規蹈矩,再合乎禮儀不過。

忘了說一句,他的妻子也就是他的表姐,他姑媽的獨生女,聽說,是被千嬌萬寵著長大的。

他們之間,相差了八歲。

定親那年,他才四歲,而阿嬌已經十二歲了。

這是場政治聯姻。

那個時候,母親摸著自己的頭,微微嘆了口氣,讓他要好好對表姐,凡事多讓著她一些。

他那時什麽都不懂,甚至不知道定親的含義,只乖乖點了頭。

現在想起來,母親多半是擔憂他們會不和罷。

不過,他表姐並不像母親想的那樣。

相反,她極其耐心和氣,再好不過。

除了,他們相處的時候,表姐有時會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覆雜中帶著一點哭笑不得,還有些無奈。

年幼的劉徹看不懂。

後來,她成了他的妻子,凡事都幫著他,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提點他。

再後來,他登基了。

他們一直沒有孩子。

不知怎麽的,劉徹覺得,自己皇後對孩子並沒有什麽期盼,她就不怕日後如薄皇後一樣地位不穩嗎?

當然,他也不會這種人就是了。

不知怎麽的,想到這裏,他覺得心底有點酸澀。

再後來,阿嬌終於做了一件不那麽循規蹈矩的事。

在他姐姐平陽的府中帶走一眾美人的同時,捎上了衛子夫。

衛子夫凡事恭謙柔順,事事合他心意。這讓劉徹不免起了些疑心。

這人,莫不是皇後特意找來的?

他還暗地裏使人去查了一番,卻始終沒有查出什麽來,只得將疑慮壓在心底。

再後來,衛子夫有妊,打破了他一直無子的傳言。阿嬌笑著朝他道喜。

他試探地問過他的皇後要不要將衛子夫的孩子記到她名下。

她笑著拒絕了。

不知怎麽的,當時的劉徹心底舒了一口氣,他想,他的皇後大約還是想要親生子的罷。

可是,從衛子夫生下長女到她生下劉徹的長子,這十年間,阿嬌的肚子仍然沒有動靜。

他費了不少心思,找了不少名醫,都沒有找出什麽問題來。

偏偏,就是沒孩子。

而阿嬌對此似乎不怎麽上心,從未對任何醫士或者療法露出期盼驚喜的神色。

折騰來折騰去,幾年過後,劉徹也放棄了。他酸溜溜地想,或許,阿嬌對他也並沒那麽上心。

或許,她更上心的,是江山社稷?

衛青當世名將,是她舉薦的,雖然用了衛子夫作由頭。

哦,衛子夫也算是她提拔上來的。

他暴怒想要治那個史官司馬遷的罪時,是她勸解的。

她還給他提過董仲舒,後來,這人的想法果真極合他的心意。

……

劉徹依稀有種感覺,阿嬌的心思並不在後宮上,作為皇後,她再稱職不 過。可,也只是稱職了。

可要說她有架空自己、玩弄權術的心思,還真不像。

她對權勢並不算太上心,閑來無事侍弄一下花草、下下棋、射射箭。就算插手朝堂,做的事情也都在劉徹作為一個帝王的容忍範圍之內。

劉徹看不懂阿嬌。

可這不代表他不知道,阿嬌做的事對他都是有著好處的。

所以,他不能對不住她。

過繼長子、留下遺詔,這些,是他給她留下的保障。

他相信,阿嬌不會讓他失望。

☆、衛子夫番外

衛子夫是平陽公主府的謳者。

聽說,平陽公主在為當今陛下挑選美人。

不過,想來這其中並沒有她什麽事。畢竟,那些美人一個賽一個艷麗,而她顏色清淡。

她也沒對此抱什麽期望。

可最後,她偏偏隨著一眾美人進了宮,偏偏,這些美人之中,最得寵的是她。

當今天子,似乎並不很喜歡艷麗女子。

不過,上巳那天,天子並沒有帶美人進宮的打算。盡管,這些美人都是替他準備的,只需他一聲令下,便前仆後繼。

隨他一起來的,還有他的皇後,當朝國母。

那女子短短幾句話,就將一眾美人給送進了自家夫君的宮殿。

衛子夫是知道有賢良的皇後的,可是,賢良的皇後,是這樣的嗎?

衛子夫還來不及細想,就聽到那女子笑著對平陽公主說了一句什麽。

之後,她就和那些美人一起入了宮。

衛子夫是有些蒙的,之後天子的寵愛讓她更蒙了,只得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

後來,她替天子生下了長女、次女。

再後來,她的弟弟衛青一次次立下戰功,她也被封為夫人。

這個時候,她生下了長子,劉據。

自此,衛子夫更小心了。

她自認對人心的探查能力一流,可也看不透那端坐在椒房殿上那女子的喜惡,更不知道對方對自己的觀感如何。

要說皇後討厭她,可對方替她給自己家人尋了前程,且從未阻攔過自己和劉據見面;要說不討厭,她從未對自己假以辭色,甚至隱隱透露出不願意見她的意思。

是因為自己得了天子喜愛還是因為自己鄙陋的出身?

要是因為寵愛,她看著,天子和皇後的相處比起夫妻,更像是姐弟。皇後,實在不像會吃醋的樣子。

要是因為出身,當初又緣何在筵席上看中了她呢?

想來想去想不通,衛子夫索性也不去想了,安安分分地當著自己的夫人。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太子,早晚會登基為天子。不過,也沒想過她會成為太後。

一來,嫡母尚在,二來,她和兒子雖然也有些情分,但多年教導,都是皇後在做。

衛子夫沒那個臉要如何如何。況且,她也不忍心讓兒子為難。

可她也沒想到天子會做得這麽絕。

一紙遺詔,就將她遣去了梁王封地,做了梁王太後。

罷了,去就去罷。

當年她在平陽公主府上唱歌的時候,原也沒想過有今日。

“報,太後,薨了。”

衛子夫一愕,半晌回神,然後揮揮手讓宮人退下了。

她靜靜倚靠在床柱旁,不久,就沒了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明天開始更班婕妤的故事

☆、秋風悲畫扇(一)

“阿恬,你三歲識千字,五歲誦詩書,阿翁阿母對你期盼深重,多年來用心教養。如今,你也十五了。”

講到這裏,那身著廣袖深衣蓄著一把美胡須的中年男子頓了頓,繼續道:“道理阿恬都是明白的,只是阿翁還是要囑咐一句,進宮侍奉天子,切記不驕不妒,引導君王向善。”

班恬有點蒙,呆呆地看著眼前自進宮後就鮮有見過面的父親,這是怎麽回事?

她不是成了鬼魂在天地間飄蕩了幾百年嗎?

莫不是皇家陵園香火福澤庇佑,讓她重來了這一遭?

剎那之間,萬千種想法猜測在她心底拂過。

班恬自然是呆楞住了,沒顧得上回應父親對自己的殷切囑咐。

“阿恬?你怎麽了?”班父微微皺起眉,有些詫異。他這女兒平時在自己和妻子的教導下對長輩極為恭謹,斷斷不會在長輩訓話時有走神跡象。

可轉念一想,他這女兒從未離開父母親人。現在被選入後宮,孤身入宮侍奉天子,心裏惶惑無依,一時走神也沒什麽好怪罪的。

他望著自家女兒單薄的身影,不免心生幾分憐惜。

到這個時候,班恬才將將反應過來,她將心底的驚駭壓了下去,垂下眼睫,恭聲道:“女兒無礙,只是一時恍惚了。一定謹記父母教誨,盡心侍奉君王,不讓班家門楣蒙羞。”

意料之中的回答。

班父點點頭,捋了捋胡須,露出讚許的神色,溫聲道:“好,阿恬且下去,好好休息一遭。明日,就入宮了。”

就要入宮了?

班恬有些恍惚,這才想起,阿翁的這番話,確實是在自己入宮前夕說的。

自己在那以後,也的確時時刻刻將此番話銘記於心,付之以行,可惜……

想到記憶裏酒色侵骨、消瘦得禮服撐不起那個帝王,班恬心裏一痛。

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如此。

忍著心底那一絲酸澀,班恬開始思考自己重生的原因。

前世的班恬,不信鬼神,可自打自己也當了幾百年的“鬼”後,就將信將疑了。

作為“鬼”,她什麽也做不到,也沒什麽能力,還看不到其他的“鬼”。

或許是她年歲尚淺的緣故,保不齊就有能力大的“鬼”呢?

那他或她一定飄了很久了。

班恬有些敬畏地想道。

可這鬼神送她回來幹什麽?

俗話說,有因必有果。她這回來一遭的因果又在何方?

班恬皺起秀麗的眉毛,對這不知是神是鬼的人物有些幾分埋怨,居然也不肯給自己托個夢。

並不知道自己被人當成老鬼腹誹了,阿夏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班恬。

不得不說,能得皇帝的寵愛,班恬生得很不差,芙蓉臉柳葉眉,雖因著年歲尚小身量未足,也依稀看得出以後長開後的風韻來。

想想就能明白,就算是普通人,誰樂意一舉一動都被人諫言呢?

班恬可是切切實實受寵過幾年的。

這當然是因為說教的是個美人了。

皇帝劉驁當然也不能免俗。

更何況,他還是個好色的皇帝。

想到這裏,阿夏心內好奇,這漢朝的皇帝,每個的後宮都不同尋常,也不知道這史書上有名的賢德女子重生後,這後宮,又是個什麽光景了。

這一夜,班恬睡得很不安穩,迷迷糊糊中,她夢見有一個老人拉著她的手,說什麽劉家天下什麽的。

醒來,她驚魂未定,後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濕透了。

班恬是極想騰出精神仔細想想這個夢境的,奈何今日思慮過多,累得狠了,眼皮沈了沈,又睡了過去。

等她第二日醒來,卻死活都想不起來自己夢見了什麽,心下的那份懊惱就不用提了。

一大早的,就有宮裏的馬車來接她進宮了。班恬拜別父母兄弟,含淚上了車。

縱然重來一遭,她與親人們的相處也少得可憐。

好在,她知道,他們都過得很好。

這就夠了。

班恬低下頭,努力不讓眼中的淚弄花了妝容。

對此番場景,來接班恬入宮的宮人們也並不感到奇怪,那家女兒入宮不是如此呢?這高高的宮墻一隔,以後再見父母兄弟就難了。若是得寵還好,不得寵也就是熬日子罷了。

那打頭的太監和氣一笑,道:“班少使且莫傷心,入宮侍奉天子是常人求也求不來的福分,怎麽能哭喪著臉呢。奴婢看少使有貴人之相,又何必為這離別而過於傷感呢?”

這番話,班恬上一世進宮時便聽過,大約也是這個太監。

她用帕子摁了摁有些濕潤的眼角,擠出一絲笑來,道:“是福分呢。”至於後面的貴人之相什麽的,被她選擇性的忽略了。沒猜錯的話,這太監接十個宮妃,起碼對八個說過這番話。

那太監訕訕一笑,不說話了。

婕妤以下的宮妃,居掖庭。

現今的班恬初進宮,還只是個少使,自然只能住在掖庭了。

她前世在掖庭住了三年,後來受到劉驁寵信,才晉封了婕妤,住進了增成舍。

只是,這一世,自己還要不要博取天子寵信?

就這麽旁觀著天子墮落?還是……自己得到寵信後諫言。

可諫言若真的有用,就不會有後來他與那趙氏姐妹的荒唐了。

甚至後來,他都不相信自己,質問她有沒有行巫蠱之術。

可若是冷眼旁觀,又怎麽做得到呢?

他不僅是她戀慕過的男子,還是這大漢的帝王,她受到的教養不允許她置身事外。

更何況,就算她對朝政懂得不多,也知道,王莽篡漢的禍根,便是從劉驁這兒埋下的。

甚至可以說一句,西漢,因他而亡。

班恬輾轉難眠。

第二日醒來,她的眼下便起了兩個黑圈。

宮婢李安見狀嚇了一跳,旋即便開始發愁:“今日可是要面見皇後太後的,少使這般可如何是好。”

班恬抿了抿唇,道:“不礙事的。用脂粉遮一遮就好了。”

梳妝打扮之後,班恬起身前往太後居所,長樂宮的長信殿。

和她一同的,還有這次一同詔選入宮的幾位宮妃,年紀品級都和她相仿。

班恬一行人到的時候,太後端坐在首位,而許皇後坐在她身旁,兩人低聲說笑著。

一下子見到了前世侍奉多年的太後和相處甚多的許皇後,班恬心裏有些覆雜。

太後還很年輕,半點沒有班恬記憶裏白發人送黑發人時候的那般老態。

也沒有王莽篡漢之時砸玉璽的那種憤然與無力。

她滿面慈和,而不失威嚴。

許皇後臉上帶著春風般的微笑,半點不擔心新進的妃子會威脅到她的地位。班恬無法將記憶裏那個憔悴消瘦甚至有些瘋魔了的婦人聯系在一起。

如今的後宮,許皇後聖眷正隆。

畢竟,如今劉驁初初即位,皇後姿容尚好又有才藝,他雖然好色,宮中美人也多,但還是更喜歡去結發妻子那裏。

行過禮後,班恬便在一旁坐下了,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

其餘妃子也是如此。

沒多久,太後便停止了和皇後的談天,開始訓話了。

內容也無非就是那些,好好侍奉君王、引導君王向善什麽的。

這一套,班恬聽得耳朵都開始起繭子了。

可這真的有用嗎?

其他皇帝,班恬不知道,但對劉驁,是沒用的。

或許開始她諫言的時候,他並沒有不耐煩,甚至還有些新鮮感,可後來聽多了,就有些受不住了罷。

班恬自嘲一笑。

加之,自己容貌不比從前,又有了討他歡心的趙氏姐妹。

便是,恩情中道絕了。

這麽多年,她也想明白了幾分,劉驁這性子,就不是個明君。

他好色,好酒,好享受,對於朝政,也只是初登基時玩一手制衡,後來就溺於內寵了。且沒有子嗣也不見著急,以至於,後來只能過繼異母弟弟的兒子。

不過,就算劉驁真有子嗣,後來他的子嗣下場約莫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畢竟他的制衡之術玩得實在不好,拉一門外戚來抗衡另一派的外戚。弄到最後,太後王氏家族一門七候,在大臣王商死後,一門獨大。

到那個時候,他卻覺得高枕無憂了,開始全身心縱於聲色。

某種程度上,劉驁也算將江山拱手讓與了他的母家人。

不過,就算是當今太後,也在高興著自己娘家人權高,沒想過最後她的侄子最後會篡了她夫家的位,令她憂憤而死罷。

耳邊太後的訓導聲還在響著,班恬卻沒有半點心思去聽。

她心裏堵得慌。

如果說之前她還在猶豫要不要置身事外,那麽,現在,她無法說服自己了。

就算她與劉驁曾恩斷義絕,但,太後和許皇後對她都是好的。

她不忍心讓她們落得後來那個下場。

許皇後那邊倒是不難辦,只要施一些計謀,不讓劉驁見到趙飛燕,就算失寵,想必許皇後也不會失態到習巫蠱之術。

可天子和太後那邊就麻煩得緊了。

班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一個小小宮妃,真的能做到嗎?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還有一更~

☆、秋風悲畫扇(二)

在一旁坐著的阿夏並不知道班恬內心的變化,她聽著太後一板一眼的教導,覺得好像回到了高中校長講話的時光,都是一樣的無趣。

再看看班恬,低眉順眼異常恭敬。

重活了一世,她不會還像前世那樣吧?

阿夏有些不確定。

接下來的日子,阿夏更無趣了。

她就每天看著班恬準時準點去服侍太後,其餘時間要麽看書,要麽沈沈地思考著什麽。

甚至入宮這麽久,班恬連面見劉驁的次數都不多,且每次都只是見個面,好像半點不著急的樣子。

劉驁對還沒怎麽長開的班恬也沒什麽興趣。

可她是不急,阿夏著急了。

早知道就應該把重生間隔設得長一些的,四年還是太短了些,阿夏有些懊惱地想道,全然沒從前兩次的經歷中意識到這其中有哪些不對。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在阿夏都覺得自己能把後宮女子的生活消遣寫成一本書的時候,班恬依舊故我。

莫不是她上輩子受到打擊太大,重來一次對生活也沒有絲毫期盼,想著提前過上輩子失寵後的那種日子?

阿夏覺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

可得出的這個結論,又讓她覺得有點氣悶。想想前兩次任務,一個文君一個阿嬌,都是積極改變自己和他人命運的,這突然來一個因循守舊的“賢德”女子。

阿夏不太喜歡這樣的班恬。

於是,心懷郁結的阿夏一下子將時間進度條拉到了五十年之後。

她呆呆地望著那個一身太後服飾的端坐在長信殿的女子,有些不敢相信。

雖然面容蒼老了許多,但眉目依稀可見當年風采,她的眼神沈靜,帶著吸引人的智慧。

阿夏想了想,連忙將進度條拉到了四十七年前。

這一年,班恬已經獲得了劉驁寵信,受封婕妤,居增成舍。

增成舍。

劉驁一進門,班恬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人的表情僵硬不說,行止之間還帶著隱隱的怒氣。

班恬知道的事情很多,可這麽久過去,她也不能將事件和它發生的時間一一對應起來了。

給宮人們使了個眼色,她緩步走到劉驁跟前,試探道:“陛下怎麽了?”

這一問似乎釋放出了劉驁掩藏在心底的抑郁,他陰沈沈地說:“谷永那個混賬!”

他這麽一句話,班恬就反應過來了。

無他,谷永這人絕對是成帝朝所有後妃的陰影。每有日食發生,他總要歸罪在後妃身上。

最近各地日食地震頻發。

緩了一會兒,許是以為班恬不知道這事,劉驁壓抑著怒氣道:“那谷永口口聲聲說,這日食地震都是後宮皇後貴妾專寵所致。附和他的臣子還不少。”

這個時候,班恬雖然得些寵愛,但遠遠還未到後來同輦而行的盛寵地步,現今這“專寵”說的,只能是許皇後。

班恬眸光一閃,撚了撚手指,問:“那容妾猜一猜,之前的說法想必與之不同罷。”

“是。”沒想到班恬會這麽說,劉驁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之前那些臣下都說是吾舅舅王鳳擅權所致。”

班恬了然,這谷永和太後王氏向來是一黨,此番不過是為了轉移視線罷了。

班恬笑意溫柔:“那陛下以為如何呢?”

“吾都這麽生氣了,婕妤以為如何?”劉驁覺得今日的班恬不如往日那般溫順了,老戳著他的痛處問。

他自然知道這谷永是他舅家的黨羽,可……那是他的舅家,甫一登基,他便扶值的舅家。

也是靠著他們,自己才鏟除了石顯一黨的勢力。他最能信任的,也是他們。

劉驁不可能對他們下手。

“妾以為,陛下是要委屈皇後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可不知怎麽的,劉驁楞是從中聽出了一些諷刺意味。

劉驁有些羞惱:“那是吾舅家。吾也不會委屈皇後。”

是啊,現在不會,可是多年以後,谷永再上書,仍舊歸罪於許皇後的時候,他不也削減了椒房殿的用度麽。

可笑的是,當時的許皇後,已經失寵了。

班恬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半晌,撲通一聲直直跪下,那聲音聽得劉驁有些牙疼。

他詫異道:“你這是要作甚?”

“妾有一言,不吐不快,請陛下恕妾無狀。”

劉驁擺了擺手,無奈道:“你說就是,我還能將你怎麽辦不成?”

班恬擡頭直直地望向他,神色嚴肅:“陛下,恕妾直言,任由朝中外戚獨大,且一家獨大,不是明君的做法。陛下是孝子,對舅家加以隆寵無可厚非。可寵信太過,就會招來災禍。普天之下,誰不是陛下的臣子呢?陛下統禦群臣,難道要靠舅家嗎?且——”

“你……”劉驁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煩躁地甩甩手,道,“你繼續說。”

“且觀各代外戚,不過煊赫一時,若陛下為之計長遠,為新帝計長遠,重用外戚就當慎之又慎。陛下登基後,不也打壓了先帝朝外戚嗎?陛下當深思啊。”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中已經帶了哭腔。

一口氣說完這段話,班恬仍然跪在地上不起來,直直望向劉驁,眼中淚珠將落未落,不說話了。

聽完這一段,劉驁也有點木,一時之間,一個跪著一個站著,兩人大眼瞪著小眼。

開始進來的時候,劉驁心底還有股無名之火,經過班恬這一遭,這火氣倒是消了,只是另有一種滋味從心底冒了出來。

“你……先起來。”劉驁的聲音有些發澀。

班恬從善如流,跪了半天,她的膝蓋也受不住了。

“你說的這些……吾知道了。”劉驁眼中意味不明,他轉而說起別的話題來,“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據他所知,班恬十五歲入宮,居在宮中已經三年了,並未和家裏人通過消息,她最常去的,便是太後宮。

可這種看法總不可能是從他母親那裏得來的吧。

他知道他這個婕妤一向聰慧,可也不可能憑空想出來這番話。

班恬垂下眼睫,啞聲道:“妾近日讀武帝朝歷史,由史及今,不免心驚。這些話,句句發自肺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陛下慎思。”

劉驁若有所思。

班恬也不說話。

“唔,吾去看看皇後,你好好休息。”生硬地轉移話題之後,劉驁看了看班恬的膝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番折騰下來,劉驁也心平氣和了一些,開始思考剛剛他的婕妤說的一番話。

不得不說,很有幾分道理,甚至切中了他心底隱秘的念頭。

可不用外戚,他又該怎麽制衡臣子,治理天下?

母親那邊又怎麽辦?

劉驁瞇了瞇眼,決定去翻一翻史書。

哎,本來是心裏煩悶,來這個一向讓他覺得放松的妃子這裏尋求慰藉的,卻又添了心事。

他決定去安慰安慰他那受到驚嚇的皇後。

“李安,替我拿些藥油來。”班恬掀起衣裙,果然看到浮起的兩處青紫,她齜了齜牙。

“是。”

宮婢有些心驚。剛剛在班恬使眼色的時候她們就退下了,是以除了劉驁和班恬沒人知道室內的情況。可……這天子這麽快就離開,婕妤的膝蓋也腫了,怎麽看都是要失寵的跡象啊。

不過……她偷偷覷了一眼她主子,臉上不僅沒有慌張,還隱隱透著滿足?

她也是看不懂。

班恬確實是滿意的,她敢說那番話,自然是有些把握的。在她看來,劉驁表面上信任王家人,可也不是沒有自己掌權的渴望,上一世,他後來的放浪,也未嘗不與王氏羽翼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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